色彩的肉身
文/汪民安
在這組以光為主題的系列作品中,陳堅讓色彩成為畫面上的主角——畫面上沒有人,沒有獸,甚至沒有物,它剔除了一切形象要素,看起來也就剔除了一切有機生命。或者說,這些繪畫看起來致力于生命的空缺,致力于寂靜。但是,在這些作品中,也有一種與寂靜相反的動蕩,一種非生命的動蕩在畫面上起伏。這是色彩的動蕩:這些畫面沒有穩(wěn)定的單色,色彩一直處在變化中,色彩和色彩之間有過渡、滲透、衍生性變化:這種過渡有時候是緩慢的漸變,能看出演變的痕跡;但很多時候是突然的斷裂性的激變,色彩和色彩之間充滿著尖銳的沖突:一個色塊和另一個色塊之間有明確的分界線,一個色塊甚至被截然不同的另一色塊包圍:大片紅色包圍著黑色,或反過來,小片黑色從邊緣包圍或腐蝕大片紅色;綠色包圍著紫色,再包圍著紅色;或者黑色,綠色或者紅色相互拼接、包裹、滲透……這些色彩之間的過渡和連接并沒有明確的規(guī)律,整個畫面因此存在著漸變和激變的交錯,連續(xù)和斷裂的交錯。正是因為這些色彩的難以捉摸的變化,使得這些看起來非人的安靜繪畫,充滿著動蕩感。這是沉默的但又是執(zhí)拗的動蕩。正是因為這些色彩變化引發(fā)的動蕩,使得繪畫還獲得了時間性。人們在這些沉默的畫面上看到了時間的進程。仿佛繪畫在活動,在生長,在或快或慢地挪動或者跳躍,在跳躍之后又回到了平靜……繪畫通過時間性獲得了生命。也就是說,這些無生命物的畫面上卻充溢著生命感。
從這個意義上來看,陳堅并不是將色彩看做是一種物理現(xiàn)象,色彩不是像牛頓認為的那樣是一種無生命的物質(zhì)性微粒,不是光經(jīng)過透棱鏡后的折射現(xiàn)象——也就是說,它不是物理學的對象。同樣,色彩也不僅僅是化學物質(zhì),不是物質(zhì)本身內(nèi)在地顯現(xiàn)出來的具有化學特性的東西。在陳堅這里,色彩是主觀之物——西瓜的綠皮與其說是它自帶的化學色彩,毋寧說是吃瓜人的視覺感受。無論是歌德還是本雅明都強調(diào),色彩總是主體的感覺。陳堅的畫面上出現(xiàn)了各種各樣的色彩,他顯然不是將色彩看做是物質(zhì)的某種外在的表面特性,他不是去努力顯現(xiàn)外物的客觀色彩——無論這色彩來自大海還是來自天空,無論是來自遙遠的山脈還是眼前的靜物。色彩,只是他自己的感受,即便是蒙頭大睡的感受,即便是被黑夜籠罩的感受。色彩,從根本上源自他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的記憶。或者說,源自這種記憶所帶來的期盼或者拒斥。在此,色彩是主觀性的。只有這種源自神經(jīng)系統(tǒng)的主觀感受,才能賦予色彩以生命。
在這個意義上,色彩的起源(當然也是畫面的起源)就不是外在的客體,而是身體的知覺。身體知覺到了外界,感染了外界,也蠶食了外界。在這里,外界被身體知覺為色彩而不是形狀,被知覺為光而不是實體。就此,身體和色彩相互侵蝕相互滲透。色彩攜帶著身體性,色彩浸染了人的身體,色彩被肉身化了。就像梅洛-龐蒂所說的那樣,沒有絕對的客觀外物和客觀世界。梅洛-龐蒂說,肉充溢到世界中,世界充滿著肉,世界是由肉構(gòu)成的,從而形成了他所謂的世界之肉。在陳堅這里,世界不僅充滿著肉,世界還充滿著色彩。世界是由肉構(gòu)成的,世界同樣也是由色彩構(gòu)成的。我們也可以說,陳堅的世界之肉就是他的世界之色彩,或者說,色彩就是肉,肉就是色彩。這是色彩的肉身,肉身的色彩。
色彩的肉身性,一方面表現(xiàn)為它的主觀性——它是人的肉身的感受效果。另一方面也表現(xiàn)為它的內(nèi)在力量。如果色彩具有肉身性,它也總是富有沖動,富有彈性,富有力量。何為色彩?根據(jù)歌德的理論,色彩是光與暗較量的產(chǎn)物。光的播撒總是遭遇物質(zhì)障礙,但它也總是奮力穿越這種物質(zhì)障礙,當它無力穿越障礙而被物質(zhì)全部吞噬的時候,它就變成了黑色。黑色不是光的匱乏,而是物質(zhì)對光的全部吸收。反過來,如果光沒有遭到任何物質(zhì)障礙沒有被任何物質(zhì)吞噬的時候,它就是白色。而黑白之間的所有色譜,就意味著光遭遇了障礙但又沒有被障礙完全吞噬。也就是說,它們是光被物質(zhì)部分地吸收但最終還是穿透物質(zhì)后產(chǎn)生的效果。光和暗的沖突界面就是色彩生成的瞬間。這些非黑非白的色彩,總是對光的境況的描述:黃色,意味著光受到了輕微的壓制,而藍色意味著光正在穿透黑暗。
色彩,同時也是對能量的描述——光每一次碰到物質(zhì)障礙,就會伴隨著能量的衰減,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色彩是光的能量不同程度上的衰減結(jié)果,但也可以反過來說,只要有色彩,就意味著光沒有被物質(zhì)和黑暗完全征服,就意味著光在掙扎,在努力地降臨,在努力地擴張,就意味著它的能量的不屈不撓的鼓脹。色彩是力和力的碰撞和較量效果。光和黑暗,在永恒的爭斗。色彩,總是蘊含著爭斗,總是意味著黑白之間的能量爭斗,總是黑白之間的爭斗痕跡。
我們可以在這個意義上來理解陳堅的作品。陳堅畫面上各種各樣色彩之間的配合并不和諧,或者說,色彩之間不是一種習慣性的柔和過渡,色彩的配置并非以一種舒服而穩(wěn)定的自洽狀態(tài)為目標,或者說,美從來不是色彩想要抵達的效果。相反,這些色彩之間有一種反常規(guī)的沖突:有些色彩形成一種突兀的特異性色塊形狀,粗暴地闖入到另一片色塊之中,對另一片色塊進行打斷或者攻擊;有一些色彩突然在內(nèi)部出現(xiàn)自我裂變,仿佛在其內(nèi)部發(fā)生地震,使得色彩像地震波一樣緩緩地耗散和減弱,并且對周邊的色彩進行侵蝕;還有一些色塊和另一些色塊之間有一種神秘的若即若離的聯(lián)系,它們之間似乎存在著低聲的耳語,不知道是在訴說親密還是在表達怨恨。在陳堅的畫面上,色彩和色彩或者在共振,或者在糾纏,或者在攻擊,或者在打斷,有時它們彼此在分隔之后又會出現(xiàn)一種跳躍性的重疊和交織。所有這些,與其說是一種有關(guān)色彩組合和拼貼的繪畫游戲,不如說是有關(guān)能量的耗損爭斗的游戲。
但這種爭斗不簡明不清晰也不截然對立。這種爭斗甚至沒有明確的方式和矢量,這是在整個畫面上的彌漫性爭斗——色彩在沒有方向地彌漫,附著在色彩上的時間也在彌漫,空間也在彌漫。正是這種彌漫性,時間因此被空間化而空間也因此被時間化——這是模糊的既狂熱又混亂的爭斗。陳堅作品中最多的色譜是紅色,各種各樣的紅色,鮮紅,粉紅,紫紅,深紅,橙紅……這些紅色彼此也交織滲透,它們或者占據(jù)著畫面的大部,或者盤踞在偏僻的一角;或者鮮艷,或者隱晦,或者強勁,或者收斂,但它們都是這種爭斗的激情表達。紅色從其他色彩的圍追堵截中浮現(xiàn),激情也通過紅色從畫面上倔強地浮現(xiàn)。
正是這種模糊而狂熱的爭斗,使得色彩動蕩并布滿了光暈。光暈是爭斗的模糊而混濁的運動痕跡。這樣的光暈同本雅明的光暈不同。對本雅明而言,光暈是繪畫的獨特標志,它獨一無二,它帶有藝術(shù)家不可抹掉的個人痕跡,它不可穿透。在本雅明這里,正是光暈使得藝術(shù)作品和人保持著距離感,光暈讓作品充滿神秘。但是,陳堅繪畫中的光暈不僅僅是本雅明意義上的作為客體的繪畫本身所攜帶的光暈,他繪畫中的光暈是具體的色彩光暈,它同樣神秘,但它不是一種和觀眾保持距離的靜態(tài)神秘,它是一種動態(tài)的神秘,一種色彩正在擴張或者收縮或者分解的動態(tài)神秘,一種能量不可確定性的神秘。光暈是因為時間、運動和能量的閃爍不定而形成的,一種不可預(yù)期的爭斗過程而形成的。
事實上,光是不可預(yù)期的,光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何時消失,不知從何處穿透黑暗,也不知從何處被黑暗完全擋住。只有臨界處,只有爭執(zhí)點——才是光的誕生之處,也才是光暈的籠罩之時。事實上,當我們將一切塵世置入腦后,當我們將這樣的目光朝向更高遠的光的來臨之處的時候,當我們面對大海朝向天空,當我們將目光轉(zhuǎn)向海和天交織之處的時候,就會出現(xiàn)這樣閃爍不定的光暈。我們在此時此刻,也會想起萊昂納德·科恩的歌聲: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進來的地方。